虚空深处的缝隙里,公仪绯那根苍白的手指,没有半点停顿,直接压在了阵法底层的毁灭指令台上。

这一个极微小的按压动作,越过了空间距离。

废墟上空,倒扣的巨型香火屏蔽网阵眼处。公输蛰正踩着粘稠的阵纹,手里那块刚刚安静下来的传音阵盘突然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波段。

他那张干瘪的脸皮猛地抽动了一下。常年在天道修补司里摸爬滚打的本能,让他立刻认出这是天外天核心枢纽直接绕过层层审批、单线接进来的权限识别码。

论功行赏的神谕。

公输蛰的脊背在一息之间挺得笔直,狭长的眼睛里挤满了因贪婪而扭曲的笑意。他特意抬起手,将法袍袖口沾上的几滴灰尘掸去,准备以最恭敬的姿态接住这份足以让他平步青云的神恩。

他张开了嘴。

但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那抹识别码接触到阵盘的瞬间,根本没有传递任何神谕。那是一段最高序列的强制窃道波段,带着比浓酸还要暴烈的毁灭常数,顺着公输蛰之前为了抢功而强行抽出的骨髓香火回路,直接逆流倒灌进他的天灵盖。

公输蛰脸上的笑意甚至还没来得及褪去,眼角的肌肉还在往上扯,他的两颗眼球就先一步爆成了两团浑浊的半流体。

皮肉融化的滋啦声代替了他的声音。

高阶香火阵法的强制执行力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公输蛰的法袍、毛发、血肉,像被扔进炼钢炉里的劣质蜡烛,从上到下迅速塌陷。那些平时供他驱使的粘稠阵纹,此刻变成了吸血的水蛭,将他融化成的半流体死死吸附在阵眼核心。

不过三次呼吸,一个活生生的天道修补司副手,就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因果,灵魂被死死焊在阵盘上,变成了一根疯狂燃烧的火炬。

这火炬点燃的,不仅是他自己,还有下方废墟中那摊散发着恶臭的机械烂肉。

地上的呼延断残骸,那些生锈发黑的齿轮和被深渊排异的腐烂肉块,同时接到了公仪绯下达的二次燃料引爆指令。

这不是寻常的火焰爆炸。

高维度的香火连环殉爆,在引爆的刹那抽干了方圆百丈内的所有空气与光线。一股极强撕裂力的冲击波,夹杂着灰白色的刺鼻硝烟,像一面实体的巨型压路机,贴着焦黑的岩盘平推而出。

更致命的是下方的深渊。

这股被瞬间榨取出来的高阶香火燃料,浓烈到了极点,直接刺激到了隐藏在深渊深处的大荒真神。

真神的进食引力在这一刻呈现出不讲道理的几何级暴涨。深渊下方的虚空像是被一只巨口猛地吸了一口,庞大的重力风暴倒卷而上,与上方压下来的核爆冲击波正好撞在了一处。

上下两股截然相反、又同样狂暴的力量,在半空中形成了足以将物理空间切成碎片的双重绞肉机。

李长生就站在这台绞肉机的正前方。

他的乱码视界中,那些代表着毁灭常数的深红色数据流,已经填满了所有的缝隙。冲击波裹挟着极强的腐蚀力,距离他的眉心只剩不到两丈。

如果他借着刚才反向倒灌的动能,现在立刻切断阵法链接往后退入废墟阴影,通向祭坛的承重岩盘就会立刻暴露在冲击波与真神引力的双重撕裂下,被彻底抹平成齑粉。

物理路径将永远断绝。

李长生的左脚跟微微抬起,停顿了百分之分之一个眨眼。

随后,他重重地把脚跟砸回了黑岩的裂缝里。

没有退。

他直接切断了表层所有的伪装回路,把识海中全量的窃天乱码疯了一样调动出来。幽蓝色的代码数据顺着他的血管,从毛孔中往外刺,像一层粗糙的铁丝网,死死勒住他的皮肉。

他像一枚生锈却尖锐的铁钉,毫不讲理地直接扎进了这场核爆的最中心。

白炽的冲击波正面撞上了李长生。

第一秒,他身上残破的衣袍瞬间气化。

第二秒,那些试图腐蚀他的高维毒素,与他体表的乱码发生剧烈的物理摩擦,爆出大片大片的火星。

第三秒,大荒真神的引力拉扯着他的骨骼,试图把他的下半身拽进深渊。

李长生的左半边身子,在那股高阶香火殉爆的直面冲刷下,皮肉开始迅速发黑、干瘪。水分被瞬间蒸发,碳化的黑色顺着左臂一直蔓延到左侧肋骨。

他能听见自己的肋骨在极度的高压下发出一声声刺耳的断裂声。

但他的双脚,像生了根的钢筋,死死抠在岩盘里,连一寸都没有往后挪动。

这股足以把灵界山脉撕裂的震荡,不仅砸在了李长生身上,更顺着他体内那条未曾掐断的物理因果线,狂暴地导向了深渊下方的真空庇护所。

庇护所内,木屑横飞。

“天外天的烂账,还想算到胖爷头上!”

王富贵整个人像一座肉山般死死压在那张拼凑的短案上。他原本就已经瞎掉的两个眼窝里,正疯狂往外渗着粘稠的黑色血块。毒血滴答滴答地落在下方的木板上,把那些用凡人直觉刻下的理学常数全部染黑。

他的双手快得只剩下残影,十指在那个被茶水浸透的假账本上来回扒拉。

跨界传导过来的高维震荡,每一丝都带着能碾碎凡人灵魂的重量。王富贵根本不去管自己快要被震碎的肺腑,他咬着牙,把商盟这百年积攒下来的庞大气运,当成不值钱的烂泥,全部作为抵押物填进账本里,去平抑那股跨界的冲击烂账。

随着最后一枚代表气运的算盘珠子在他的指尖崩碎,那股试图从内部撕裂李长生防线的跨界震荡,被他硬生生改写成了一笔死无对证的坏账,导流进了虚空。

而就在王富贵身侧。

红绫悬浮在半空,周围的空气因极度的寒冷而结出冰霜。

她没有化作那副狂暴的战魂姿态。她一双苍白的手死死按在庇护所中央的窃天主阵纹上。远古战神的阴气被她毫无保留地抽调出来,甚至不惜引发自身灵魂的物理撕裂。

这股纯粹到了极致的阴气,顺着阵纹逆流而上,隔空投射到了祭坛边缘。

正处于碳化边缘的李长生,后背猛地覆上了一层冰霜。

那股来自红绫的阴气,像一面坚不可摧的无形盾牌,死死顶住了他即将被真神引力扯断的脊柱。

前线与大后方,在这跨越维度的极端环境里,用最野蛮也最默契的方式隔空死命扛撞,生生在这片连环殉爆中劈开了一道微小的真空地带。

承重岩盘保住了。

百丈外的废墟边缘。

叶青檀整个人缩在一根倒塌了半截的石柱后方。她大半个身体都被埋在碎石堆里,那只被腐蚀液烧穿的左臂无力地耷拉着。

她没有去包扎伤口,也没有去管周围那些被冲击波刮得簌簌掉落的石块。

她只是半仰着头,透过残垣的缝隙,死死盯着上空。

巨型屏蔽网已经散去,但公输蛰那扭曲的半透明灵魂,还焊在飘浮的阵纹上。那是一种永不熄灭的火炬,每一次燃烧都在抽取他残存的意识。他发不出声音,但那种比凌迟还要清晰千万倍的惨状,就这么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叶青檀藏在袖口里的右手,死死攥着那枚录鬼骨简。

指甲抠在骨简上,硌出了粉末。

她亲眼看着天庭高层是怎么论功行赏的。没有抚恤,没有提拔。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副手,在上位者眼里,不过是关键时刻用来榨干残值的殉爆燃料。

连骨头都被当成了灯芯。

叶青檀脸上的表情很木然。那种常年萦绕在她心头的、对天道修补司体制的一丝敬畏和侥幸,在这个瞬间,连同那些漫天飘落的灰烬一起,被烧成了彻底的死灰。

风暴中心的绝对死寂不知持续了多久。

当最后一点被扭曲的光线重新归位,刺鼻的硝烟终于被深渊底层的冷风吹散。

前方的空地上,什么都没有了。

呼延断那庞大的机械装甲,连一块比指甲盖大的生锈铁皮都没留下,被彻底抹平。

咔。

一声极其沉重的脚步声,踩碎了焦土的宁静。

李长生缓缓拔出嵌在右大腿外侧的一块锐利碎石,随手扔在一旁。金属碎块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咳出两口混着黑色血块和内脏碎片的血水。左半边身子严重碳化,走起路来,焦黑的骨骼之间发出干涩且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他没有倒下。

他踩着那些被高温烧得琉璃化的残破岩盘,越过了原本布满物理阻挡的防线,一步一步,走上了那座核心祭坛。

祭坛正中央。

从小被洗脑、被当做最高级镇痛剂培养的无尘神女萧晚宁,正瘫坐在地上。

她白皙的脖颈上,那道虚空项圈正散发着刺目的白光。那光芒里,全是指向大荒真神食欲的坐标锚点。

她呆滞地抬起头,看着这个半边身子焦黑、浑身散发着浓烈血腥味的凡人,走到自己面前。

李长生停下脚步。

他没有去看项圈上足以绞杀灵魂的光芒。他垂下视线,冷冷地看着萧晚宁那张因信仰粉碎而苍白如纸的脸。

他抬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右手,带着干涸血迹的指尖,指了指上方还在燃烧的公输蛰,又指了指地上呼延断彻底消失的空地。

“这就是你们效忠的神国。”

李长生的声音不大,混在深渊的风里,透着一股盖棺定论的冰冷与无情,没有任何辩驳的余地,“榨干你们的血,还要点燃你们的骨头。”

萧晚宁瞳孔微微一颤,脖颈上的虚空项圈仿佛感受到了什么,即死区的白光突然不受控制地向外暴涨了一寸。

李长生没有后退,他那染血的指尖,已经抵在了那圈白光的边缘。